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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看了诺兰的《奥德赛》。电影改编自荷马史诗,讲的是特洛伊战争结束后,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多年、试图返回伊萨卡的故事。

看之前一晚,我正好通过播客补了一遍原著梗概。事实证明,这个准备很有必要。影片没有按照原著顺序讲故事,而是在伊萨卡的珀涅罗珀与忒勒马科斯、被卡吕普索困住的奥德修斯,以及他从特洛伊开始的回忆之间来回切换。插叙、倒叙轮番上演,人物又多,如果对原著完全陌生,前半段大概很难马上理清谁是谁、大家又在等谁回来。

电影一开场便不断出现熟悉的面孔:马特·达蒙、安妮·海瑟薇、汤姆·霍兰德、赞达亚,后面还有罗伯特·帕丁森、查理兹·塞隆等人。阵容豪华到有点喧宾夺主。以诺兰现在的号召力,其实不太需要靠明星名单把观众拉进电影院。尤其荷兰弟和赞达亚先后出现时,我还是短暂地出戏了一下,毕竟《蜘蛛侠:崭新之日》才刚上映不久,很难立刻把彼得·帕克和MJ从脑子里赶走。

不过进了IMAX厅以后,最先接管注意力的并不是演员,而是声音。

从开场起,我就下意识地听人声、拨弦、海浪、金属碰撞,以及各种不知道来自乐器还是环境的敲击声。配乐没有一味追求传统史诗片那种昂扬的管弦乐,很多时候更像是从石头、铜器和船体里直接长出来的。独眼巨人洞穴那一段尤其过瘾:逼仄的空间、越来越紧的鼓点,再加上巨人的吼声,声压几乎直接打在身体上。那一刻已经谈不上“听见”,更像是整个人和座椅一起被震动。很爽。

IMAX画幅也确实适合这部电影。大海占满视野以后,人和船都显得很小;到了洞穴、木马内部或者冥界,画面又突然收紧,把人塞进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里。这部片的奇观并不只是“场面大”,而是反复在开阔和幽闭之间切换。海面看起来没有边界,却同样是一座困住奥德修斯的牢笼。

但电影真正的起点其实不是海上遇险,而是特洛伊木马。

在荷马原著里,木马并不是《奥德赛》的叙事中心,诺兰却把它扩展成了奥德修斯一切痛苦的源头。木马表面上是献给神的礼物,奥德修斯却利用特洛伊人对礼物和待客秩序的敬畏,把士兵送进了城内。此后电影反复提及的 Zeus’ Law,也因此不再只是古代人挂在嘴边的一条规矩。奥德修斯从一开始就是它的破坏者。

这条律法大意是:像希望别人对待自己那样对待陌生人。它约束主人,也约束客人。特洛伊人接纳了木马,却因此亡国;珀涅罗珀的求婚者以客人的身份进入王宫,却赖着不走,吃掉主人的粮食,还反过来觊觎他的妻子和王位;喀耳刻则把那些吃相如猪的士兵真的变成了猪。电影里几乎每一次灾祸,都和某种被滥用的信任有关。

所以我现在觉得,这部电影并不是在单纯致敬一种“温情脉脉的古代道德”。它写的恰恰是道德还被人反复谈论,但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遵守的时代。众人口中的“海上民族”正在逼近,旧文明似乎随时会被外敌摧毁;可真正的崩塌早就从内部开始了。每个人都知道 Zeus’ Law,每个人也都能给自己找出一个破例的理由。

奥德修斯本人尤其如此。他讲原则,也会为了尊严和复仇把原则扔到一边。逃出独眼巨人的洞穴以后,他本来已经可以带着同伴离开,却偏要回头射出那一箭,美其名曰告慰死去的弟兄。这个动作既有英雄的勇气,也有近乎愚蠢的骄傲,最后惹怒波塞冬,让剩下的人继续替他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
诺兰把原著里足智多谋、善于撒谎的奥德修斯,改写成了一个被战争压垮的人。特洛伊木马不再只是他的得意计谋,而成了他无法摆脱的罪证。卡吕普索告诉他,他迟迟没有回家,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家。这句话也解释了影片为什么要把时间剪得如此破碎:奥德修斯并不是单纯迷了路,而是一直困在特洛伊。战争结束了,他的时间却没有继续向前。

这也让人很容易想到《奥本海默》。两个人都是某种大规模毁灭的设计者,也都在事情结束以后,被自己亲手创造的结果追了上来。区别是奥本海默只能留在那个结果里,奥德修斯还有一条看似通往家乡的路。

看到他终于与珀涅罗珀见面时,我有一种《幸福的黄手帕》的既视感。相似之处不在于“妻子苦等丈夫”这么简单,而在于那份不敢确认的迟疑:离开了这么久,做过这么多无法解释的事,回来以后,对方还会不会接受现在的自己?

可诺兰并没有把重逢拍成一个卸下重担的圆满结局。奥德修斯杀掉求婚者,重新夺回王宫,却没有心安理得地坐回王位。他把伊萨卡交给忒勒马科斯,与珀涅罗珀一同向西航行,去告慰那些没有得到安葬的同伴。这并不是荷马原著的结局,而是诺兰为这个奥德修斯安排的一次自我放逐。回到家不等于一切可以重新开始,他还得为一路丢下的人做点什么。

这也是全片最打动我的地方。奥德修斯花了整部电影回家,最后却发现,自己已经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留下来。珀涅罗珀的选择也因此不只是等待丈夫归来,而是在知道他做过什么、变成什么人之后,仍然决定陪他走完剩下的路。《幸福的黄手帕》里的等待到重逢就结束了,《奥德赛》里的重逢反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。

不过,电影给出的救赎也没有那么彻底。奥德修斯要告慰的是自己的同伴,而不是死在特洛伊城中的人,也不是刚刚被他杀掉的求婚者。他开始承认战争留下的债,却仍然只看得见“自己人”的亡魂。诺兰想把他塑造成一个会反省的现代英雄,为此削弱了原著人物身上更狡猾、更残酷的一面。这让故事更容易共情,也让它的道德讨论显得整齐了一些。

走出影院时,洞穴里的鼓点还留在耳朵里。回想起来,这部电影讲的或许不是道德只能从高处一路滑坡,而是人们总能一边赞美某条律法,一边相信自己有资格成为例外。文明真正开始松动,未必是在大家忘掉规则的时候。更可能是在所有人都还记得它,却只要求别人遵守的时候。